《夜奔》适合在夜里看，观感也只适合在夜里写；白昼的明媚灿烂，与这部电影格格不入。

电影的基调朦朦胧胧，一如老北京青灰胡同里的晨雾，每个人都只能看清楚自己，擦身而过的三两行人，不过是记忆里的一抹水汽。雾散了，

也就没了。

电影的结构松松散散，松散得仿佛只剩下演员的台词。每个人都在说着各自的故事，各自又在别人的故事当中穿插。云天楼、战争、美国、墓

碑、甚至于归亚蕾扮演的韦太太，都只不过是这些故事的白描布景，有与没有，其实无所谓。
后来看了王蕙玲的诠释才懂：爱，是各自一生的独白。
         ——独白，是不需要旁人多加点缀的。

林冲说：我演谁，我就是谁。
林冲没有名字，因为演林冲，因此以林冲为名，他是荣庆班的红牌。戏台上的林冲是悲剧英雄，我不懂昆曲，对声音也不敏感，听不出“望家

乡，去路遥”中饱含的抑郁和悲愤，也听不出千军万马化作一滴男儿泪。
林冲的一生，在他婴儿时被戏班主拣走就已经决定了。对于遭遇的一切痛苦和侮辱，他只是像泥胎木偶一样承受下来，甚至于没有语言。直到

遇到了少东，他才点燃了人的七情六欲。这之后的林冲的话依然少的可怜，却能听出他每一句说词中的爱、泪和怒。
即便有了情又如何？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他必须继续满足戏班主的肮脏欲望，必须迎合黄子雷的纠缠不休。英儿劝他一走了之，但林冲不能。他

演林冲，他就是林冲。林冲不到逼上梁山，绝不能走。
但，有了情，就入了戏；入了戏，戏就随时间一同流逝。戏台上如此，戏台下如此。
剧情发展到夜奔，林冲终究是杀了人，杀了人要跑。跑了之后又如何？戏里没有说，戏外也没有说，只有林冲自己知道。他爱上少东，却不能

再见少东，因为少东留给他的，只是一个转身。

 

那个大雪的夜晚，当我一个背转身，我和林冲既是生离…也是死别了。
这是少东的独白。
少东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，作为一个富家少爷，在国外修了经济管理，回来接收父辈传下的家业，再娶上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；尤为幸运

的是，他的未婚妻还是他唯一的爱人。
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；除非，他随未婚妻去听了那场昆曲。
真正的爱情总是发生的莫名其妙，偶尔钻进耳朵的一句昆腔，把少东和林冲的命运绑缚了一生。少东不懂昆曲，他只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，想

要认识这把声音的主人；也恰恰是因为少东不懂昆曲，这才让林冲别无选择地爱上了他。
因为少东不懂昆曲，所以少东是唯一不把他林冲当作戏子看待的人；英儿做不到，英儿太懂戏。
少东不懂戏，他只是单纯喜欢一切美的东西，他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人被逼着接受他眼里的美；他也想不到同样是艺术，他的大提琴如同阳光

下浮云的飘逸，林冲的《夜奔》却如暗夜中荒野的悲凉。
这种差异让他们认识，继而成为好友，进而关系变得微妙。然而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牵绊，对于林冲来说，这种牵绊是他和荣庆班的过去；对

于少东来说，这种牵绊是他和英儿的未来。
“天意弄人”永远是悲剧最后的咏叹，林冲奔，少东逃，伤害的是彼此双方。又或者，同时受伤的还有英儿。

“我不会为你传一字一句的，我觉得我连朋友都不如。”英儿说。
这个兰心蕙质的女子，本应该得到最多的爱。她认识少东在先，她认识林冲也在先。对于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，她所了解的，比他们

之间互相了解的还要多。这出三角恋本应该成为一部港剧的，如果爱情是按照相互了解的程度来计算。
她和少东来自同一个世界，上有父母之命，下有鸿雁传书。她喜欢少东，少东也喜欢她，如果他们按计划成婚，这是一桩天作之合；另一边，

她又对舞台世界报持少女的梦想，沉醉于戏剧中的情仇忠义，如果她爱上林冲，这也是一出浪漫传说。
但她没有被爱，却最终成为她所最爱的两个男人感情的中介。整部电影中，英儿的存在感就是这么一个样子。当林冲和少东认识后，英儿的位

置就放到了舞台下，默默地看着这场戏上演与谢幕。英儿才是电影最沉重的悲剧，付出的爱最多，得到的只是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凄然的悲伤

。
也许，正是因为有着太相同的人生；也许，正是有着太相同的理解。她和少东，她和林冲，都不能相爱。

 

其实，这还不仅仅是三个人的故事。
还有另一个男人：黄子雷。
更多的时候大家叫他黄公子，潇洒，风雅，而又霸道，卑鄙。然而他支付给林冲的爱，远远超过少东。林冲红的时候，黄公子连续一个月包楼

捧场；林冲落魄的时候，黄公子花钱四下打探他的消息。黄子雷的不幸无法被拯救，因为他爱的人不爱他。爱情无法用投入产出来换算，纵使

如此，黄公子还是倾其所有，就算是死缠烂打，也只是为了能和爱的人多呆一分一秒。林冲夜奔时，去找了少东，换来少东一个转身；没有去

找黄子雷，黄子雷遥送一闪泪光。
黄子雷依旧是黄子雷，他的落魄毋庸置疑。然而，他最终换来了爱人在他身边厮守终老，即使没有半分爱意在其中，黄子雷也是电影中唯一的

幸运儿。

 

电影到这里没有结束，但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平淡。少东去了美国，继续被中途打断的生活；英儿为了温暖，与少东结婚；林冲试图去美

国找少东，但未能如愿——其实，找到找不到，也没有什么不同。

生活还要继续，那些传说中的爱情，留给大家各自品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喻闷，2007/4/29 夜